一、理解時代脈搏:全球國際貿易的四大變局
過去數十年來由全球化所定義的國際貿易格局,正在被深刻改寫;理解這些結構性變化及其代表性的“四大變局”,是把握未來機遇的前提。
1.第一大變局,是供應鏈格局之變——從“效率優先”到“安全與韌性優先”。
新冠疫情、蘇伊士運河堵塞、俄烏沖突等地緣政治事件,如同一場場壓力測試,暴露過去“即時生產(Just-in-Time)”和單一來源采購模式的脆弱性。全球企業開始重新評估其供應鏈策略,核心邏輯從單純追求成本和效率,轉向更加注重安全、韌性和多元化。“近岸外包(Near-shoring)”、“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以及“中國+1”策略應運而生。這導致了全球生產網絡的區域化和短鏈化趨勢。制造業部分產能從中國向東南亞、墨西哥、東歐等地轉移,但并非簡單的“去中國化”,而是一種更為復雜的“再全球化”布局。這為連接中國與新興制造中心的物流網絡,特別是高時效的航空貨運,創造了新的需求。
2.第二大變局,是貿易貨品之變——從“傳統制造”到“高價值、高時效”。
中國產業結構正在向價值鏈上游攀升。半導體芯片、生物醫藥、精密儀器、新能源汽車核心部件、高端消費電子等高附加值產品,在國際貿易中的比重持續增加。這些產品的共同特點是:體積小、價值高、對運輸時效和安全性要求極為嚴苛。例如,一枚先進芯片的價值可能超過數萬美元,任何運輸延誤都可能導致巨大的生產線損失;而疫苗、生物制劑等則需要全程冷鏈、恒溫恒濕的苛刻條件。海運的漫長周期和不確定性已無法滿足這類貨品的需求,航空貨運成為其不可或缺的生命線。
3.第三大變局,是貿易模式之變——從“B2B大宗”到“B2C/C2C跨境電商”的井噴。
以SHEIN、Temu、TikTok Shop為代表的新一代跨境電商平臺,正在顛覆傳統的貿易模式。它們以消費者為中心,采用“小批量、多批次、快周轉”的柔性供應鏈模式,將中國強大的制造能力與全球消費者的個性化需求直接對接。這種模式的本質是“以時換量”,即通過極速的空運交付,替代海外倉的大量備貨,從而降低庫存風險、快速響應市場變化。這種碎片化、高頻次的訂單流,對航空貨運的集貨、分撥、清關和“最后一公里”派送能力提出了全新的、指數級的要求,催生了對“電商專線”、“包機服務”等定制化航空物流產品的巨大需求。
4.第四大變局,是貿易理念之變——從“野蠻生長”到“綠色與數字化”。
在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共識下,“可持續發展”已從企業社會責任的選修課,變為進入全球高端市場的必修課。以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為代表的“碳關稅”政策,正逐步將碳排放成本納入貿易體系。航空公司、貨運代理和貨主企業面臨著使用可持續航空燃料(SAF)、優化航線、提升運輸效率以減少碳足跡的巨大壓力。同時,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正在滲透物流全鏈條,實現貨物狀態的實時追蹤、需求的精準預測和關務流程的自動化。數字化與綠色化,正在成為衡量一個航空貨運樞紐核心競爭力的關鍵指標。
二、灣區稟賦:打造全球航空貨運新樞紐的獨特優勢
面對全球貿易的深刻變局,粵港澳大灣區絕非被動的適應者,而是具備獨特優勢、能夠主動塑造未來的能動者。其航空貨運發展的機遇,根植于其無與倫比的四大綜合實力。
1.第一大實力:三大樞紐組成的世界級機場群與巨大的協同潛力。
大灣區擁有香港國際機場(HKG)、廣州白云國際機場(CAN)、深圳寶安國際機場(SZX)三大國際航空樞紐,以及澳門、珠海等功能性機場,形成了全球最密集、功能最完備的機場集群。
香港作為連續多年的全球第一大貨運機場,擁有覆蓋全球的廣泛航線網絡、自由港政策帶來的高效清關效率、以及處理特殊貨物(如溫控、危險品)的豐富經驗和世界級標準。它是連接中國內地與世界的“超級聯系人”。
廣州作為中國南方的門戶樞紐,廣州擁有強大的國內航線網絡,是國內國際貨物中轉的重要節點;同時,廣州空港臨空經濟示范區發展成熟,為航空物流與相關產業的聯動提供了廣闊空間。
深圳有著“世界硬件之都”之名,是高新技術產品和跨境電商貨物最主要的來源地。其貨運業務增長迅猛,尤其在服務科技企業和電商巨頭方面展現出極高的靈活性和創新能力。
這三大機場各有側重,又地理相近,若能打破行政壁壘,實現功能互補、資源共享和流程一體化,其產生的協同效應將是“1+1+1 > 3”的指數級增長。
2.第二大實力:世界重要高端制造業中心和強大的高端制造業貨源地。
從無人機、通信設備、智能手機,到廣州、佛山的新能源汽車核心零部件,這里源源不斷地產生著符合航空貨運特性的高價值貨品。這種“前店后廠”的模式,使得航空樞紐能夠與產業集群形成良性互動,貨源的穩定性和增長性得到了根本保障。隨著大灣區產業結構的持續升級,未來對高效、專業的航空物流服務的需求只會與日俱增。
3.第三大實力:人才集聚帶來的商業模式創新。
大灣區不僅是誕生了華為、騰訊、比亞迪、大疆等一大批代表“中國制造”的世界級科技企業,也是孕育了SHEIN等顛覆性商業模式的“中國創新”高地。這些企業本身就是航空貨運的大客戶,其全球化的業務拓展和供應鏈管理需求,不斷推動著本地航空物流服務向更專業、更定制化的方向發展。例如,為滿足跨境電商的退貨需求而設立的“反向物流中心”,為服務研發企業的樣品快速遞送而開辟的“研發專線”等。
4.第四大實力:“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
香港和澳門的自由貿易港地位、獨立的關稅區以及與國際接軌的法律和商業體系,是大灣區不可替代的制度優勢。國際貨物可以便捷地在港澳集散,再通過“東莞-香港國際空港中心”的“海空聯運”模式這樣的多式聯運,高效地進入內地;“中國制造”也能經由港澳集散,快速發往世界各地。這種“一國兩制”的框架,使得大灣區能夠在一個區域內同時享受內地的巨大市場、完整產業鏈以及港澳的國際化網絡和制度便利,形成獨特的“雙循環”節點優勢。
三、捕捉風口:大灣區航空貨運的四大戰略新機遇
基于全球變局與灣區稟賦的分析,筆者認為:大灣區航空貨運面臨著四大歷史性的發展機遇。
1.第一大機遇:成為全球高價值產業鏈的“首席物流官”。
隨著全球產業鏈向高精尖方向發展,大灣區應著力將自身打造成為服務于半導體、生物醫藥、新能源等戰略性產業的核心航空物流樞紐。具體而言,應當研究基礎設施、通關流程、產業生態三大方向。通過建設專業化的基礎設施,在三大機場周邊,規劃建設符合國際最高標準的溫控倉儲、高安全等級倉庫和認證的醫藥物流中心,吸引全球頂尖的醫藥和芯片企業在此設立亞太分撥中心;通過優化通關流程,針對高新科技產品,推動實施更為便捷的“7x24小時”預約通關、提前申報、風險分類管理等創新監管模式,最大限度縮短貨物在口岸的停留時間;通過打造“產業-物流”生態,推動機場與周邊的科技園區、生物產業基地深度融合,提供從原材料空運進口、產線物料配送到成品全球分銷的一體化嵌入式物流解決方案。
2.第二大機遇:定義全球跨境電商航空物流“灣區標準”。
面對跨境電商的爆發式增長,大灣區有機會從一個主要的“發貨地”,升級為全球電商物流規則和標準的制定者。為此,應當研究服務模式、信息平臺、綜合服務三大規則創新點。通過整合與創新服務模式,鼓勵航空公司、貨代和電商平臺合作,大規模推廣“包機+海外倉”模式,發展“樞紐到樞紐”的干線運輸,并與海外本土的末端派送網絡無縫對接,提供門到門的確定性服務。通過構建數字化跨境電商航空物流公共信息平臺,整合訂單、艙位、關務、稅務等數據,為中小電商賣家提供一站式的數字化解決方案,降低其參與全球貿易的門檻。通過探索“退貨經濟”,設立集中退貨處理中心,利用香港的自由港優勢和內地的低成本維修檢測能力,為全球電商平臺提供高效、低成本的逆向物流服務,形成新的業務增長點。
3.第三大機遇:構筑連接“中國+東盟”雙循環的“黃金空中走廊”。
在供應鏈向東南亞轉移的趨勢下,粵港澳大灣區憑借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可以成為連接中國內地與東盟制造基地的核心中轉樞紐,服務于“雙頭在外”的供應鏈新模式。為此,應當考慮航線網絡、轉運流程、多式聯運三大要素。通過加密航線網絡,增加往返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尼等東盟國家主要工業城市的貨運航線密度,降低貨物進出港等待時間,提升整體運輸效率。通過簡化中轉流程,在海關監管下實現國際轉國際(東盟-灣區-歐美)、國內轉國際(內地-灣區-東盟)貨物的快速流轉,提供“一票到底、無縫中轉”服務,將灣區機場打造成為企業的“虛擬海外倉”。通過發展海空、陸空多式聯運,將服務范圍向內陸省份延伸。例如,來自越南的電子元器件在深圳機場落地后,可通過貨車、國內航班快速轉運至長沙、武漢的工廠,反之亦然,形成一張覆蓋泛珠三角乃至全國的立體物流網絡。
4.第四大機遇:引領全球航空貨運的“綠色與數字化”轉型。
面對未來的競爭,大灣區必須搶占可持續發展和數字化的高地,以技術和理念的領先奠定其領導地位。為此,有必要從綠色環保、數字智慧,標準制定三方面著手。通過打造綠色航空港,引入和推廣可持續航空燃料(SAF),在機場建設大規模的充電設施以支持地面設備的電動化,通過數字化手段優化航班起降和地面運行效率,將灣區機場群建設成為全球領先的“綠色低碳”航空樞紐。通過推廣“智慧貨運”,應用區塊鏈技術確保貨運單證的不可篡改和可追溯,利用AI算法優化艙位配載和定價,通過物聯網傳感器實現貨物狀態的全程可視化監控,將數字化能力作為吸引高端客戶的核心競爭力。通過鼓勵灣區內的龍頭企業、行業協會和研究機構,積極參與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等國際組織關于電子運單(e-Freight)、碳排放計算等標準的制定工作,將“灣區實踐”上升為“國際標準”。
但是值得關注的是,大灣區機場群當前局面機遇雖好,但現實挑戰猶存。要在當前的局面下破局,就需要走出一條從“各自為戰”到“協同共生”的道路。當前,大灣區機場群之間仍存在一定程度的同質化競爭、空域資源緊張、地面交通銜接不暢、跨關境的協調機制有待完善等問題。要將藍圖變為現實,核心在于“協同”。協同首先需要頂層設計,需要一個超越單個城市利益的“大灣區航空貨運發展協調機制”,統籌規劃各機場的功能定位,明確香港作為國際超級樞紐、廣州作為綜合性門戶、深圳作為科技產業和電商樞紐的角色分工,避免內耗,形成合力。其次,需要基礎設施,既需要加快推進跨區域的交通基礎設施建設(軌道交通和專用公路)“硬件”,實現三大機場之間的貨物快速穿梭,也需要統一數據接口和操作標準“軟件”,實現“一次報關、一次查驗、全域放行”。再次,需要政策與規則,需要在“一國兩制”框架下,探索更多制度創新,通過監管前置提升流轉效率。最后,需要激活市場,需要鼓勵總部位于大灣區的航空公司(如國泰航空、南方航空)、物流巨頭(如順豐控股)發揮鏈主作用,整合區域內的物流資源,設計出能夠覆蓋整個灣區、輻射全球的創新性物流產品。
綜上所述,當前的世界正處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變革時代,但每一次巨大的變革也都孕育著偉大的機遇。全球國際貿易的結構性重塑,為粵港澳大灣區的航空貨運發展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機會之窗。這不再是簡單地增加幾條航線、擴建一個貨站的線性增長,而是一次關乎模式、標準和全球地位的躍升。通過深化協同、擁抱創新、聚焦高價值領域,粵港澳大灣區完全有能力將其世界級的機場群、制造集群和制度優勢,轉化為無可比擬的全球航空貨運競爭力,不僅成為新時代全球貿易版圖中的一個關鍵節點,更要成為定義未來、引領潮流的全球航空物流新中心。這趟飛往未來的航班,已經從灣區起飛。(作者:綦琦,廣州民航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李瀚明,廣州民航職業技術學院客座副教授,中國航空運輸協會特聘專家;本文在《中國民用航空》雜志首發) (編輯:許浩存 校對:陳虹瑩 審核: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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